救救孩子----中国足球的教师节纪念

作者：独孤雁

9月10日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短信铃声叫醒的，睡眼惺忪的打开手机，赫然看见从前学生发来的短信：老师，虽然您已经远离了讲台，但那段岁月是我学生时代最快乐的日子，您教给我的一切，直到今天依然受用无穷，在这个教师节的早晨，祝您节日快乐。深情的文字伴着窗外滴答的雨声打在心头，仿佛暖暖的泉水流过心间，顷刻间睡意全无。

突然忆起，自己曾经也是一名人民教师，在那方窄窄的讲台上也曾度过无数充满阳光与欢笑的岁月。那些日子经常夹着讲义奔走于教室和教研室之间，口袋里的随身听在课余时间总在放着那首听不倦的老歌--<<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却慕然惊觉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当年那些上课睡觉下课捣蛋的孩子们，而今已然即将大学毕业走向社会，当年教书用的课本与参考书早已经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熟悉的老歌已在电脑的音乐收藏夹里沉睡了多时，唯独床头上的那个精装笔记本静静的躺在身边，那是他们毕业前送给我的礼物，封面上是当时中国最牛气的球星郝海东，带着骄横的微笑，不知在眺望什么。

这个早晨疯狂的想着许多那段岁月的往事：工作的，生活的，爱情的，家庭的，同事的，学生的，有意无意之间，也想起了许多关于足球的故事。我很清楚的记得：就在孩子们送我那件笔记本礼物的几天前，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个人—郝海东，率领大连队在是年甲A某轮中客场挑战青岛队，比赛前的一次电视访谈里，青岛记者很热情的问：郝海东，作为一名青岛籍球员，回到曾经培养了你的青岛，你有什么感受呢。只见郝海东很不屑的回答说：青岛培养了我吗？我怎么不知道？

突然间觉得，贵为中国足球一代大佬的郝海东，在某些方面，真不如一个孩子。不过在见过许多中国足球的怪事后，我们已经见怪不怪，毕竟中国足球“不如孩子”的丑事实在太多太多，一个越来越不如孩子的体育运动，指望他“日益进步”？说实话，那是相当的不靠谱。但是郝海东的回答依然足够让人苦笑：在教师节来临之际，中国足球是否应该反思点什么呢？

在教育上我们经常说一句话：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然而对比起来，号称中国体育最富的中国足球，却恰恰是苦了孩子，穷了教育。8年以前的中国足球工作会议上，新任中国足协主席阎世铎先生“庄严”的承诺，他将把中国足协百分之五十的精力放在青少年足球的培养与普及工作中，要在自己的任期内建立完善的中国青少年足球的职业化体系，做到“村村有足球，户户有比赛。”八年以后，我们回过头来看看他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中国足协领导的承诺如果可以当真，那是连春节都要过错的。

也正是我做教师的那一年，由王永珀，毛剑卿，蒿俊闵等少年俊才领军的中国少年足球队兵败芬兰世少赛。中国少年展现出的过人才华让人欣喜，然而中国教练在战术与指挥方面的呆板与无能更让人瞠目结舌。中国体育报在世少赛结束后高声疾呼：给孩子们请几个好老师吧，多年以后，我们却不得不悲伤的发现，那其实是一个让我们感到幸福的时代，那时候当我们直面中国足球现实的失望时，却也在享受着未来的希望，然而今天，我们一样在直面着现实的失望，我们却又在提前体会着未来的绝望。

5年前的时候，中国足球的后备力量至少依然一片表面的繁荣，那一年阎世铎骄傲的宣称：中国85年龄段的注册球员，比日本韩国沙特伊朗四国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然而奥运会前谢亚龙却悲哀的承认：中国90年龄段的注册球员，比日本韩国沙特伊朗四国任何一个国家都少，5年的时间，距离5年的年龄段，足够解释沧海桑田。5年前的末代甲A，即将退出足球圈的红塔集团为怎么打发二线队近百名球员发愁，5年后的今天，多少中超球队参加青年联赛还要搞拉壮丁。5年前，我的一个做青年足球教练的朋友日进斗金，乐呵呵的买房买车，5年后的今天，迫于生活压力，他的工作早已经丢掉，他的车早已经转手他人，他每天急冲冲的跑人才市场，在电话里发牢骚“上辈子造孽了这辈子干足球”。 5年前的中国足球，各式公办的，私立的足球学校如雨后春笋，各式的招生广告满天飞，足球学校的考生人满为患。5年后的今天，多少足球学校破产倒闭，多少中超中甲球队连个完整的二线队都没有。中国规模最大设施最优越生源最好的鲁能足校还在苦苦支撑，仿佛茫茫沙漠里一棵葱茏而倔强的仙人掌。

我读初中的时候，上学路上最大的享受就是带着一只新买的足球去学校，一边玩球一边往校园奔，享受路人和同学惊诧而羡慕的眼光。体育课上，老师一说踢足球，大家欢叫着往操场奔，谁不去谁不是男子汉。后来教高中，课外活动的时候，问孩子们谁愿意踢足球，稀稀拉拉的只有不到一半男生举手。回到济南后，每天早晨晨练，时常会看到急匆匆骑自行车上学的孩子，不过他们的车筐里已经不再装足球，而是篮球。不久前去山东广播电台做一期节目，路过电视大楼后面的操场，我很感慨的对主持人说：几年前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这里每天中午都有孩子踢球，叫喊声大的很，吵的你中午都没法休息。主持人惊讶的说：是吗？已经好久没见过这种情景了。

日本人用了14年的时间，把成立时间最短的J联赛办成日本国内收视率第三大联赛。美国人用了12年时间，把不入流的足球大联盟联赛办成美国收视率第五大联赛。而今，中国足球却在相反的方向创造着更“伟大”的奇迹：把一项原本是中国关注度最高的体育运动，渐渐办成中国关注度最低的体育运动。它就象一块晒干的海绵，一天天的萎缩，蒸发掉所有的水分，从原本膨胀的一大块，渐渐变成干枯的一小块。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它还会成为MBA课程里必选的例证：一个项目如何从辉煌走向破产的典型例证。

而在教师节的时候，我想到最多的依然是孩子，那些还在坚持踢球的孩子，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命运呢？对于下一代中国足球运动员来说，选择了足球，或许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最痛苦的道路，所谓的最痛苦，并非指经济的日益贫困，也并非指丑闻，黑幕，口水谩骂，而是指冷落。或许用不了太多的时间，下一代中国球员就会体会到最深的寂寞，你赢也好，败也好，黑也好，白也好，总之老百姓不鸟你了。

沈阳铁西区，大连东北路，青岛十五中……这些地方曾经走出了宿茂臻，走出来李金羽，走出了周海滨，走出了许多许多在中国足球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那么今天呢？苦了教育，苦了孩子，也就意味着苦了未来。今天的我们或许会体会到，当年亲眼看着超白金一代恶战阿根廷，或者看着陈涛们扬威土伦杯，都是一种何等的幸福。而今，面对着土壤日益盐碱化的事实，中国足球面临的也绝不仅仅是请几个好老师的问题，换句话说，谁能做中国足球的老师，谁敢做中国足球的老师？

但毕竟还有踢球的人，还有带着足球梦的孩子，那么在教师节的今天，作为一个曾经的中学教师，无论下任的足协主席是谁，我只希望他能首先做到第一件事：救救孩子。